朱成 发表于 2008-1-4 12:42:00

回乡,给你的信


我走出屋子。
连续几天的操劳,使我情绪一直糟糕。
郁郁的道路往山脚伸去,
那里是荆棘、土丘、森林,简朴的农村。
我看不见,但徒步很快就到。
坐在冷椅上,按着眼睑。
时间铺开一本巨大的百科全书。
我开始想念晓春的飞蛾、肥胖笨拙的蚕,
想念你——我时常如此接近。

犁沟边的残雪,在野鸡的叫声中塌碎。
星空低挂,一棵无叶的巨树。
你的住在时间里的脸庞,你的妆奁,
你唤我递梳子时佯怒的模样。
浮现,仿佛躺在黑暗中的两片田野
被闪电击亮——有多少次,
我曾与你浮沉,在夜半木然不动,
倾听你咬在耳边的呼吸。
但一切不再,你我之间再没别的。


一次出游


我忽然感觉到自己多么孤独!
一个人出去走走。
田野发黑,岩石挤着僵直的庄稼残梗。
我在冰凉的河边坐下。

我想着过去的日子都浪费在欲望里,
新生活的奇想还很遥远。
“不安”便像一阵急雨,
持续地落在对岸光秃秃的树枝上。

水波在丑陋的石壁间碰碎,
又为黑暗的风触动。
当我埋头沉思,发现几曾欢乐的
幻象,在水中和任何一片水草一样。

就连躯体的所有部位,包括鞋
也流入坚冷的浮云。
天空盛满一场秘密的新雪,
也许是明天——我已放弃期待。


冬天


屋后树林里,密枝和藤蔓
鼓着肿胀的葫芦肚子
还没到春天,便盼望呱咋的蜜蜂、啄木鸟
也难怪,每到黄昏,擦过屋檐而去的风
起起灭灭,在动荡的河面上歌唱
心会跟着紧张起来,直到整个山地沉入寂静

在夏天,当骄阳炎炎,百鸟昏晕
你当然可以躲进茂密的树梢
没有炽热的头脑,焦渴的嘴唇
但现在,你看不到蟋蟀和知更
夹峙的林木里,溪水冷冷地击打柏树
谷仓上,裹着坚冰的浮云
远远瞧来,更似一艘艘满载疲倦的巨轮

通向集镇的路还是那条
黄昏时行人散尽,张着塞满泥土的喉咙
光在云翳遮掩的竹竿顶停留
到后来朝霞金彩,始终比不上煦和的春日
在田垄边,在垮倒的地埂上
斑鸠在秋天补好的巢穴也随处可见
它们还在光秃的灌木丛间飞掠,去年枫红松凋的时候


回乡


船一样的道路摇晃,但终于
在旧居的门前停下来
晨霜和泥土躺在倾斜的马房四周
迟疑的后山没有招呼,是在抱怨这
长长的黑夜吧。只有蜘蛛将军
还死守着门闩和屋梁,我回来了

院子里,井张开难掩惊讶的大嘴
稀煤封住的火焰,和满炉膛的灰烬一起
旁边,翅膀凌乱的小鸡看着我
模样很丑陋,池塘的污水挤压着它
小而可怜的胃。在喂牲口的石槽边
肥胖的菜青虫,像一阵轻烟溜到菜叶下去

除了可怕的时间这罪恶的意志
又会是什么?现在,抬起我扑倒的双膝
父亲的镰刀挂在墙上,尽管
外面的干草已被冬霜烧透,背上篓筐
我预备让圈里的马儿吃个够饱:
万籁俱寂,只有风吹向自留地
疲倦的双亲还没醒来,世界依旧阴沉、幽深



等待春天

等春天来了,踩着松软的泥路去
郊野玩耍,解冻的石基下
水缓缓流淌,冲刷着盘根错结的树须
它们迈开步子,能奔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喏,城市里的垃圾场,厕所,地下污水道
化工厂,妓女们夜晚留下的脏东西
都冲净了,第二天走到街上
毛茸茸的病菌钻出肉体的每个毛孔

等春天到了,妇女和她们的孩子们
长长的鼻子,一直嗅到果园里的桃李树脚下
男人挑粪去了地里,把一筐筐土豆
安放在湿润的土地里,又打算着秋后的收成
发胖的太阳清晨就起来,涨红了脸蛋
挂在山坡中央。而蒲公英姑娘们
打开降落伞,在湖边,在油油的青草间

一切都被某双神奇的手控制着
每一瞬间,像簸箕里漏下的沙子,细微的
声音不太真切,但却无处不在
等春天到了,走在四面麦苗的田野上
就永远不要回去。静静地想着更遥远的地方
他们和我拥有同样的春天:谁
走在路上向陌生人问好,谁抬头留意到
高枝浮云,流霞低谷,有多少形状
就有多少色彩,而那只是漫长季节的开端



2007.12,2008.1
朱成 发表于 2007-12-26 9:48:00
回乡


船一样的道路摇晃,但终于
在旧居的门前停下来
晨霜和泥土躺在倾斜的马房四周
迟疑的后山没有招呼,是在抱怨这
长长的黑夜吧。只有蜘蛛将军
还死守着门闩和屋梁,我回来了

院子里,井张开难掩惊讶的大嘴
稀煤封住的火焰,和满炉膛的灰烬一起
旁边,翅膀凌乱的小鸡看着我
模样很丑陋,池塘的污水挤压着它
小而可怜的胃。在喂牲口的石槽边
肥胖的菜青虫,像一阵轻烟溜到菜叶下去

除了可怕的时间这罪恶的意志
又会是什么?现在,抬起我扑倒的双膝
父亲的镰刀挂在墙上,尽管
外面的干草已被冬霜烧透,背上篓筐
我预备让圈里的马儿吃个够饱:
万籁俱寂,只有风吹向自留地
疲倦的双亲还没醒来,世界依旧阴沉、幽深

 

 

 

等待春天 

等春天来了,踩着松软的泥路去
郊野玩耍,解冻的石基下
水缓缓流淌,冲刷着盘根错结的树须
它们迈开步子,能奔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喏,城市里的垃圾场,厕所,地下污水道
化工厂,妓女们夜晚留下的脏东西
都冲净了,第二天走到街上
毛茸茸的病菌钻出肉体的每个毛孔

等春天到了,妇女和她们的孩子们
长长的鼻子,一直嗅到果园里的桃李树脚下
男人挑粪去了地里,把一筐筐土豆
安放在湿润的土地里,又打算着秋后的收成
发胖的太阳清晨就起来,涨红了脸蛋
挂在山坡中央。而蒲公英姑娘们
打开降落伞,在湖边,在油油的青草间

一切都被某双神奇的手控制着
每一瞬间,像簸箕里漏下的沙子,细微的
声音不太真切,但却无处不在
等春天到了,走在四面麦苗的田野上
就永远不要回去。静静地想着更遥远的地方
他们和我拥有同样的春天:谁
走在路上向陌生人问好,谁抬头留意到
高枝浮云,流霞低谷,有多少形状
就有多少色彩,而那只是漫长季节的开端

2007.12

朱成 发表于 2007-9-29 11:22:00
《我的一个画家朋友》

前些日子,我去拜访朋友
他显然有些忙碌,好一会儿
都停不下来。他叫我在客厅等他
叮嘱千万别私自走,又去和客户谈业务
我和他是好知己,我多待片刻
他也能心安理得。我站起来四处闲逛
办公桌看上去一尘不染,我留意到
半开的抽屉里,有一个方形盒子
盒子正面写着的药名,我知道起安眠作用

我因而又小心的坐回椅子,仰头躺了躺
这间工作室也许才装修不久,也许
刚清理了些杂物,和上个月我来见他时不同
上锁的玻璃柜是新的,装月饼的礼品盒
静静地放在文案台上,如果是平时
我会过去拿起来,对他说,这多好啊!
他终于忙完了,擦了额头上的汗水,我有些
不安,但还是放松。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
“好多天了,我做奇怪的同一个梦。
医生说‘在医学上,那的确是病’
我不是自己吓自己,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安慰他一会,并陪他去街上买菜,并看了场电影
这次之后过了几天,我又去看她
她放下手头的工作,坐在木椅上和我闲聊
窗外的雨点若有若无,落在灌木丛内
那里新建了一栋大楼,他不说我还没注意到
迷信也是,不关心它它准会消失无踪!
“每次在梦里,我都像是死了,手够不着脸盆
里面的水又让我像鱼游泳,只是呼吸不够”
“还有一个人,总是用手按住我疲惫的后脑”
杂草,小道,荆棘林;天空,竹林,废墟。
这一次我因为有事提前离开,走时匆匆看到这些

又过了一些时日,我一直抽不出时间去他那里
或许她的疑虑,倒使我有了一种强烈的欲望
很想再去他那里坐坐,具体能干些什么
又说不清楚。但好几次,我从他工作的楼前经过
因为匆忙,我只是从半开的窗口,看到
他忙碌的身影,类似的情形总让我有些难受
渐渐竟然程度加深,发现是担心
好几次,本来下班后回家可以不经过他那里,但
我一直绕道过去,尽管他在忙,也
从来没留意到我。有一次是,我远远地望见
他用汤匙放入咖啡杯里搅拌,搅拌,杯里升腾出的水汽
看起来很是明显,像他柜里的那些安眠药
一粒一粒,催动某种神秘的魔力,在水汽里持续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请了假去看他
他的画室没有关门,我直接走了进去
在窗子旁,他正在尽情挥耗上帝赐予他的激情
破败的河水在秃笔下涂抹出来,像屋后那
扭曲而多病的树枝;又出现一座肃穆的屋子,窗口
一个荒诞的汉子露出半边脸;发着霉臭的仓库
高耸的垃圾堆里,一枚硬币已长了铝斑
还有一些小墨团,像幼蜈蚣,蝌蚪,田里的蚂蚱
他的专注,仿佛每个人都永远被屏弃在一旁
仿佛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并喊一声他的名字
天色黄昏,他总算停下。在我们一场闲聊后
在门口,我叫他别再送,又小心翼翼地
提到那天的事情,他没有理会,只是笑笑
兴许是早已忘却了。他说明天还要继续这副画
等完工后带我去参观他最近的成品,我欣然答应
并打的回家。家很快就到了,车的速度特别快

2007.4.6
朱成 发表于 2007-9-27 20:21:00
《求你了,母亲,请把我杀死》

——给我伟大无私的母亲

求你了,母亲,请把我杀死!
我不能继续说下去
我住在家乡,但无法再让自己呼吸得顺畅
我不太能耕作,始终和父亲一起努力,但无法
坦然面对你,用田,用喂马的草地,用
你们的训导,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我一度惊惧之下,听到摇摇欲坠的门上
钥匙松动,失去了它的本能——
像一只升起来又沉落下去的霜鸟,逃离不了
林子上空,一根长长的无形绳子
拴住它飞翔的翅膀,起伏的胸脯呼吸也愈加困难
——坐在石凳上,屋顶看上去有些陈旧
每一条路,都像是堆积了几十次沉默的总和
森林在雨后储存了滞重的积水,灌木丛后
成千上万个盛水的坑:一只只眼睛在冷冷地注视

它们向来对我并不重要,但现在,我又
不能不感到他们使我负重的屈辱感,又是醒觉
不能不把自己当成一个重犯,刚做了一场大梦——
我因此想大声喊叫,我有一个通向宽敞区域的喉咙
而我不只一次想象到,当草丛里的蛐蛐
嗡嗡作响,和叫天子一起,不可再见,你
我的母亲,为了踩死蚂蚁而陷入“原罪”的忏悔
让我又因为猛然的害怕,告诉自己
似乎并没被激起的恻隐之心,倒的确有些可悲
——我就在人类这个巨大的手掌之中,有一天
它把手掌整个翻过来,和白霉斑斑的苹果一起,压死我

从你那儿,母亲,我学到许多草木鸟兽的名字
学到:“你对生活的忠诚比生活对你的忠诚要好,反过来
就显得可怕”但我的淘气,又将它篡改成:
父亲砍在树木上的斧子,反过来被树砍击,看那
迸飞如碎木的铁片,那么大声的落在地上——
你当然对我的恶作剧生气,觉得即便要比,也应该找一只
周旋于天空的鸽子。当然,那时的我从没想到
有这一天,我自小养成的习性,让我把自己训练成了
将善良的青年,摆弄成一口毒烟弥漫的山洞的好手
非但如此,还糊涂地走了进去。像火
恩,一把火烧在壁炉上的干柴上,以为在火中可以
寻到心脏,胃,眼睛,手——这又是多么可悲,我早该反悔

我偷了你衣服的补丁,褶皱里还有馊饭的味道
我偷了你细如牛毛的缝针,你的老花镜
还有你舀食物给猪崽的木瓢,你的磨盘,扁担,种菜的地
这个中秋,连天上那轮塞满你双目的明月,也被我
偷来吃了,但有什么用!我错了,杀死我吧,
母亲,用堂屋里的镰刀,用它那明晃晃割草的宽刃
——厢房斜对面,圈里的马嘶叫着,猪也跟着吼!
地球外星辰们低低的爆炸声,一阵阵有如水底
掀起的鱼雷:这个高原上的秋天,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窗外的田野该是拔长了树的高度吧,谷仓旁
湍急的大河,上游该是涨水了吧——几十年来,你
用废了的多少个锄头,脊背上滴了多少卑贱的血汗,都付与
它们了,也许今天它们又换成了小树苗,土堆,从
远处来的擒着铁轨的火车——但母亲,别犹豫你的双手

盛满消毒药水的喷雾器,本来放在林后的坡下
也是我偷的,那里,我看见过你
忧郁的眼神:那些果实与虫子的冤孽,像是能转移到
你的身上:你生父亲的气,怪他的粗暴
你的愤怒,俨然一个虚弱的妇女,瞬间就占据了世界的核心!
我看见你呼着紧凑的气,来回地走
从泥地尽头攀越树林回来时,身后一片湿漉漉的田野
我去把那片斜坡偷了,裤脚还粘上了泥土
——我去偷走了那些停电的漆黑日子,用夜的纱布蒙上了
乌鸦的双眼,煤油灯在你滔滔不绝讲出的故事里
和火苗一起滚来覆去,对于故事情节的痴迷,他们
俨然就是荆棘林里吞服了鸦片的刺猬——我偷走了你的
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噢,小幺哥的
笑容,还在不加掩饰的闪烁着华丽夺目的光芒!
就这个干旱的夏天,他们和父亲挖得了一口井
多么兴奋、激动!母亲,我原本还想
去偷走了你的甲亢,你的肺炎,你的腰痛
只是在途中,你有时让碎石都屏住了呼吸的冷汗

让我心惊!每次暴雨后,你用铲子
小心的除掉淤泥,为庭中两树李子放水吸氧,你
看见电视里累受战争牵连的贫民们,你递给他们的眼泪
仿佛撒给鸡群们的玉米粒一样,没有少给
那些打着游击战出现的感冒,也时刻
欺负你,母亲,你太普通,连一个斗大的汉字也不认识
我所以没能偷到任何知识,但五十多年来
你干下的农活让你比泥土还懂泥土自己的习性,你有时的
健谈,连酿造茅台的整条赤水也有所不及
——塑料纸窗代替了田里的忙碌,夏日,当你累了
胖乎乎的身子倒在床上酣睡,除了自己谁也不能叫醒!
我就去仔细看:云层堆积在你的耳端
好象埋藏了一个大海一样的宝藏,只是我无法进去
我想全部都偷走,你刚打猪草回来的双手
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又让我下不了决心,我
始终不服气,你的日渐变红的双眼——那里驻守了两对
可恶又坚定的骑兵,药块从那里穿过,对它们
失去耐力与决心,我,你的小儿子,爱极了他们
噢,他要想尽一切办法去偷走他们——

母亲,我偷不走病魔生产的坦克,对我而言,仿佛
才是最大的罪过,尽管我知道你会恨我,不应该
妄想占有命运给你的独特的馈赠,但我不甘心,我尝试过
去和坦克里那,一队队带刺刀的武装分子搏斗
它们在你的体内安营扎寨,我无法得逞
我像一个将被碾平的城池,接连几夜,梦到
太平洋上,我站在船头,遭受了一次次巨浪砸来的霹雳弹
豆大的头颅被抛向天空——也就是那一刻,仿佛从前
我在你的胎盘里乞求呼吸新鲜空气,母亲,我
乞求你带我回去,并请将我杀死——在你的怀里,会像
屋后那狮子山一样,不怕比雷电更强悍的重击
倒不是为自己的懦弱不能去勇敢面对
不是为那些蚕丝一样的困苦,我不能做一个光彩的小偷

宁愿请你把我杀死——当我在重庆,在南京,铁锅一样
罩在头顶的天空,我仰望着,噢,母亲
我跟同事们提到你,提到祖辈里的女英雄,天庭里
有一个包着白帕的女神,赤水河对面的山头
那曾长满罂粟花的双猫山,我甚至还提到了高尔基的外婆
我谈到她和你一样胖胖的身子,在冬日的街头
又像一个令人辛酸的雪球,母亲,我们像讨论我所
热爱的祖国的每一个省,每一个县,每一个乡镇一样
——我也静静地数过每一天升上正空的星辰
它们从银河的舌部升起,自一个神秘的发源地辗转而来
我们一家人的身影,在那个中心互相结合
我倾听到音符们重重的轧轹声——,在古码头的
石阶上,刹那间,我站了起来!
母亲,我在这世界上呆了二十三年多,这原本就是
个奇迹,也许天帝在说:
看看,你对她做了些什么,现在,看看你的双手
牢牢抓住了什么,没有,没有,我偷走了
这么多:看起来像是代表了你所有的事物,原来
都像一张空白的纸一样,一无所有
噢,保证为此付出代价——母亲,求你,请把我杀死!

2007.9.27
朱成 发表于 2007-6-22 15:56:00
这天,没有往确定的方向,大脑在一片闪耀里空白
在纵容不曾被利用的时间,白白溜走
枯竭的漆黑的天,压在礼拜天路边的花朵上。我,一个漆黑的
农民儿子,垂着发颤的手站在村口,心想
不要过多地在村外停留,下了车后
往村口里处走去,然而也不时停步,我常常如此
倏忽的,就陷入了某般迷茫:惊讶自己已很多年没有回来

匆匆几步,急欲把整个村庄的面貌看个遍
有些新屋顶,不知正被何人占着
我走上一个土丘,发现自己的嗓音不能让所有人惊醒
但也许不是嗓音的尴尬,而是我无法攫住
那些仍然没有去履行的决心,没有珍惜的爱,无论如何
我无法接受这,我的每一个新的一天,也都是这样
完整的消耗尽,仿佛我这样一个鲜活的人
让自己瞬间死去,果真
白发苍苍,不复当年了。我踏在青石板上
走过一排排自出生时就见到的杉树

因为什么?也许只是反抗,这些吹来又吹去的风,也许
只是那彻头彻尾的永恒的恐惧,又在压迫
我离开得太久了,天晓得,这些年我在干什么
也只是生活,让自己活下来,像一只
多足的蜈蚣,现今的探访,又发现并不能代表当年的自己
转念想,真正懂得过去的人,别指望像我一样
一个可悲的肉体,一颗蜷缩的灵魂
一旦远远的离开这个尘世,除了任凭雨水敲打,有谁来可怜

外套被风翻动,我面前这些涌腾的雾气,还有沿途
满树的叶子一起摇晃,当我回头,车灯已不清晰
我的旧屋在前方时隐时现,又没入神秘的草丛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陌生的人群时,人群里有人冷冷地说话
再后来,在一扇破旧的门前,我忽然不知道
自己来自从前还是来自未来:没事比这更可怕,没事比这
更让我像只真实而笨拙的野鹅,我从来就
没有经受过这样的终极考验的力量,现在才知道

是陌生,还是其他什么?看到的我的人
投来压抑的眼神,或许他们
会把我视为不详物远远躲开,看看,小孩子们
试探着走近,又退出老远
我无法猜测他们的内心,有什么魔力在持续,或者是
生活的游戏,尽管最后准会消失无踪,不过此时却让我
只得把目光交给
杂草,荒芜的小径,荆棘林,天空
它们都是我儿时的声音,兴许碰巧,还有认得我的
旧友,不过,不奢求了,去寻觅我旧日的殿堂

我曾说过的话时而又响起,无非是在告诉:
你何曾有过开口的权利
我又听到,在我身体内栖息的大小声音,像蛀蚀树木的虫子一样
面积扩大,仿佛大锦缎,一个扩散开去的污点
反抗着虚伪的装饰,我知道
对于我这颗在异乡早变得冰凉的心,太久了,我的归来已不能治愈
便如一种疾病已完成,一种道德已成功植入
人类的良心,我得忍受它的折磨
也必须,犹如为了换取艺术上的极致,为了让自己
还能回到自己,而遏制
每一次冲动,都斩断为优柔寡断的寒噤

漆黑的日子漆黑,吞没我漆黑的思索,漆黑的我
让漆黑的爱无法温暖,噢,我的乡村
我的被蚂蚁一口口吞食的家园,我的当初临行时许下的决心
淹没我,淹没,我不能够从中苏醒
我无法再爱,或再看到爱的相互联结,只有结束
停留在视野里冰冷的边缘,大部分的往事,也许只是
让我体会到,人类的勇气,必须选择一个立场
无论是哀戚还是反抗,生或死
都不会将谁人区别开来,特别对待

很快,在狭窄的小道上,我经过的山崖
翘立如母亲的梳妆柜,不远处,正在烧山伐木的乡亲
骨节作响一如噼噼啪啪爆开的木条
踩在坚实的泥土上,我忍住泪水涌出的两颗地球
到了,终于来到,很长时间
一直礼拜如宗教的老屋:当我推开门,顿时放出光芒
噢,我这无始无终的自由国度
我唤一声母亲、父亲,发现自己进入一个迷宫

我看到曾经的居室,被一群群陌生的幽灵挤满
见我进来,又包围着我
我能感受到其中有一些熟悉的脸:
我的亲人,我的朋友,还有些陌生人也许曾认识,还不能
被一下子想起,脸上有被生活伤害过的痕迹
他们带领我走向另外一片
开阔的田野,随着地势起伏,偶尔吐出草泥的气味
代替了先前长途过来的车油味,迎接我,还有
我的早餐,我的刀叉,我的脸盆,我的一切一切
恢复到从前的情景,噢,这让我感到冷
我一直害怕的罪戾,让我
仿佛置身在过去的若干世纪里,仿佛我

在几千个冰冻的星辰环抱下,在长廊的黑暗里,我看到
我对离开乡村的所有时日没有兴趣
沉默着不发一语,仔细地看着我的家园
外面的世界发出铅色的光,无声的穿越我,经验证明
过时的那些景象牢牢地占据了我的内心:
要不这样相信,这只是过去?
然而又想,说到底,过去何时让我们伤心?
而以往,也没人和你分享
那些浓缩了寂静的快乐,别人不知道我却知晓

让大门砰然关闭,书桌旁,我惊讶自己在
寻找什么?一旦这些年都无法再次重来
还有什么留存?也许
那记录着,真正值得惊奇的是,抬头看看
那些布满房梁木的灰尘
已堆积得够多,它或许是代表我自己的人
是我寡闻的烦恼,乐意留恋在这囚牢般肃穆的房里

永远都不会有人反对,某些时候,我们
渴望自己变得足够严肃,因为突然发现
轻佻不值几文,到得最后,难免要被人类摒弃
片刻间建立起来的思绪,或许
正是为此时的类似义务的严肃气氛
虽然我弄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就如同临时为自己
约定一套锁链:我遇到
说脏话的表哥,穿褐色长衫的爷爷,抽着烈烟的父亲
母亲在后院扎着花鞋,额头上白的头发
此外就是我的哥哥,我的姐姐,他们有新烫的发型
怯生生地站在月台上,在整个过程里没有说一句话

感到仓促,憋紧了的胸腔又轻松了一阵
在一首歌,倾听到流水匆匆漫过我的双脚
又木然地溢开,马厩里的马,嘴里紧紧咬住我以前统治的
童年王国,之后宫殿上的琉璃瓦
发出淡紫的光芒,我和母亲坐在浮云上
编制花园,我听她唱歌,歌声爬上满缠枯藤的梨树与苹果树
我的姐姐们在明亮的早晨叫我
又叫来哥哥,然后他们又一起用各种颜色称呼我
到了我的青年时代,我和黑色的枝干一样裸露着,那时

我不大喜欢用牛奶作为早餐,我和碧蓝如镜的河流
我和葡萄和盐,我和燕子和猎鹰,我和
鹅群,我和河湾这些神秘的流浪者都是朋友
我也从悠长的夜里嗅到死亡的气味,后山上的野菊花
长得和我一样。噢,天快亮了,看到清晰的
岩石形状,看到地府洞口的
光亮,看到一个个结局形如光晕,看到埋在泥土里
的女儿,她因为担心所以从来没有回头看我

我开始想要把自己唤醒,在往里屋走的时候,又好似
穿越了一个个陌生的卧室,我甚至不能辨别出
到底是哪家的,我想到,我怎么
一个也没看到,我的亲人们,我的朋友们
我想到在那个阳光照耀下的某一时刻,我们一起举动锄头
与我们紧密相联的,是那一块块的麦田,它们赐予我们全部力量

出现了一种感觉,我,在从来就看不见的地方
在日子后面走得慢慢的,我和我的父亲、母亲,我的
哥哥、姐姐一起,在死灰一样的早晨出发
我们走到最后面,我们听到脚步
轻轻触地的声音,我看到黑暗像隧道壁一样坚实
日子像冰冷的藤蔓;我看到人情像硫酸,唯有我们
其乐融融。我听到的回音却又忽然的消失了

我退回乡村的路上,我的身后响起双重的脚步
哭不出来,在早晨
我哭不出来,在下午我哭不出来,在晚上
我哭不出来,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我哭不出来,我闻到香草的气味
我听到蜜蜂的嗡嗡声,我知道
在困顿的脚步声中我正让自己渐渐熟睡
哦天上的太阳,白云,它每次都该把我叫起,我要继续
向乡村的深处走去
后面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不想回头,我想一个人就这样走下去

2007.6.16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 页次:1/2页  5篇日志/页 转到: